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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在清华

绵绵手足情,同沐清华风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钢板、铁笔和蜡纸的故事--张从  

2011-08-03 18:14:08|  分类: 身边的故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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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现在的打字和印刷工具何其先进,只要在计算机上打好文字,输入到打印机里,几秒钟后,印好字的纸张就出来了。可在50多年前,主要的印刷手段是还油印。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印刷方式,我们这一代人对此却还记忆犹新。具体方法就是把蜡纸平铺在钢板上,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写、绘图,再把刻写好的蜡纸铺在到油印机的丝网上,纸张放到丝网下面,用滚子涂匀油墨,在网子上滚动,蜡纸上的字和图就印到了下面的纸张上。那时学校里的讲义、试卷等基本都是用油印的方式印刷的。

上个世纪50年代,父母在清华大学工作,虽然子女较多,生活温饱基本不成问题。可是,1957年,在一场被称为整风运动的“阳谋”中,父亲在会议上发了几句言,竟然在次年被补戴上了帽子,工资连降4级,我家的生活一下遭到了困难。那时,我和哥哥刚上初中,四个弟弟、妹妹上小学和幼儿园,一家8口人,父母的工资加起来只有100元出头,只能省吃俭用,吃最便宜的饭菜,衣服也是大的穿完给小的,每到新学期开学要交学杂费和书本费时,就更加捉襟见肘。

一天晚上,吃过晚饭,父亲拿出一副钢板、铁笔和一卷蜡纸,坐在桌子前面。我们好奇地问这是什么?母亲悄悄把我们叫到一边,不让打扰父亲。原来学校里有大量的讲义要刻印,住在西院的一位教师的父亲,大约60多岁,我们称为刘伯伯的,承揽了这项业务,然后找一些写字好、会刻钢板的人,分别交给他们一些任务,父亲也通过他承接了一些刻写工作。于是每天晚上,父亲都要伏在桌前,认真地刻写讲义。写字本是父亲的强项,他的书法很有功底,尤其是小楷,更是他的特长;但是刻钢板和写字不完全一样,需要一定的技术和要领,用力要均匀适度,劲小了刻不清楚,劲大了把蜡纸刻穿了也不行。另外绘图难度更大,清华是个工科学校,讲义中机械图、电路图等很多,有的很复杂,还有一些数学、物理公式等也很复杂,有大量字母和符号,很容易搞错,但父亲非常心细,错误很少,万一刻错了一个字或符号,就点燃火柴,用余烬小心地把错字处的蜡纸烤化,等冷却后再把正确的字补刻上去。

就这样,父亲每天要工作到半夜,我们都已进入了梦乡,才收拾好工具休息,第二天清早,再去上班。有时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到父亲还在那里工作。这项工作,父亲一直干了好几年。刻写一张蜡纸,只有几毛钱的收入,父亲每天晚上工作,一个月大约也就是增加十几元的收入。但这十几元,对于收入微薄的家庭,已经是不小的补贴了。有时母亲高兴了,会买上一个苹果或一小瓶橘子汁,给全家人增加一点营养,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了。可是,我看到,父亲的白发渐渐增多,脊背渐渐弯曲,额头的皱纹越来越深,有时他会自言自语地说,“老了,眼睛花了,肩膀也疼(现在才知道是肩周炎)”。虽然如此,他还在不停地工作着。那时,因为在学校受到歧视,不能入团,我心里对父亲产生过怨恨,怪他不该在会上发言,给自己和家庭带来横祸;可是,看到父亲夜以继日地工作,我又对父亲产生怜悯和感激,感受到他为家庭付出的辛劳。每到寒暑假,我和哥哥都去勤工俭学,找一些活干,挣点钱交学费,尽量减轻父母的负担,我的心里才觉得好受一点。

1963年,我和哥哥高中毕业,分别考上了北京大学技术物理系和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。我知道,这是对父母多年辛劳的最大安慰。听到邻居和同事的称赞,母亲掩饰不了心中的喜悦,父亲依然默默不语地工作着。后来,三妹和四弟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,放弃了上高中,上了中专,不用交学费和伙食费,家里的负担小一点了,父亲才停止了刻钢板的工作。

高中时,看到一篇外国小说,题目叫“少年笔耕”,大意是一位身为小职员的父亲,家境窘迫,为了补贴家庭生活,每天晚上抄写卡片,身体不好,经常咳嗽,儿子看到父亲如此辛苦,半夜起来替父亲抄写,由于睡眠不足,学习成绩下降,遭到父亲的责怪,后来父亲发现儿子帮助自己工作,父子抱头痛哭。我看到后就想到自己的父亲,感到这个故事和自己的家庭多么相似,恨自己那时不能帮助父亲,泪水就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。以后遇到类似的文学作品,我就再也不敢看了。

1979年,父亲的冤案得到了改正,享受了幸福的晚年,2008年,以96岁高龄辞世。

我想,应当把当年父亲用过的钢板、铁笔等工具留下来,作为纪念和教育后代的“文物”。可惜,早就找不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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